說實話,生病這17年來,我最怕的不是抽血的粗大針頭,而是醫院地下三樓那條長長的走廊。那段日子,每次做完化療,我都覺得自己像是一塊被擰乾的海綿,連呼吸都覺得費力。記得有一次,我因為嚴重的副作用,在走廊的長椅上吐得一塌糊塗,眼淚鼻涕全混在一起,狼狽到連頭都不敢抬。

就在我慌亂地在包包裡找衛生紙時,一雙佈滿皺紋的手遞來了一包面紙,還有一顆溫熱的水煮蛋。我抬頭一看,是一位戴著毛線帽的阿姨。她沒有多問什麼,只是拍拍我的肩膀說:「吐出來就好多了,這顆蛋給你墊墊胃,我每次打完藥也吃不下,吃點熱的會舒服點。」

那顆水煮蛋拿在手裡暖暖的,我一邊擦眼淚一邊點頭。後來我才知道,那位阿姨也是癌友,已經是第四次復發了。她明明自己也在受苦,卻還願意分心來照顧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。那份微小卻厚實的溫暖,成了我撐過那次療程最大的力量。

「有時候,把我們從深淵裡拉出來的,不是什麼奇蹟般的特效藥,而是另一個同樣帶著傷口,卻願意向你伸出手的人。」
那些陪我走過低谷的陌生人

從被接住,到學會成為別人的網

後來我才懂,醫院裡其實藏著一個隱形的互助網。這裡沒有人會對你說「加油,你一定會好起來的」這種空泛的安慰,因為大家都知道那兩個字有多沉重。我們交換的是哪家醫院附近的假髮店比較自然、哪一種牌子的乳液擦放療的破皮最有效,或者是,在彼此掉眼淚的時候,默默遞上一杯溫水。

有一次在候診室,我看到一個年輕女孩拿著厚厚的病理報告,肩膀止不住地顫抖。看著她,我彷彿看到了17年前剛確診時的自己——那個覺得世界末日已經降臨、躲在棉被裡大哭的吳芮安。我深吸了一口氣,走到她旁邊坐下,輕輕把一包面紙放在她手邊。

我沒有問她的病情,只是跟她分享了我當年因為化療掉光頭髮,索性買了頂粉紅色假髮去聽演唱會,結果因為太嗨差點把假髮甩飛的糗事。女孩聽著聽著,眼角的淚還沒乾,卻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。看著她笑,我心裡那塊曾經因為生病而覺得委屈、憤怒的角落,好像也被悄悄撫平了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原來我身上那些曾經痛徹心扉的傷疤,有一天也能成為照亮別人的微光。

在日常裡傳遞微小溫暖的練習

這幾年,我開始試著把當初從陌生人那裡收到的溫暖,一點一滴地還給這個世界。其實真的不需要做什麼偉大的事,幾個微小的舉動,就能讓彼此的一天變得有點不一樣:

  • 隨身多帶一包面紙和幾顆糖果:在醫院候診室或化療室,總會遇到需要擦眼淚,或是因為空腹檢查而低血糖的人。一顆黑糖梅子,有時候就是最好的安慰劑。
  • 給予一個不帶評價的微笑:看到戴著帽子、口罩,眼神閃爍的病友,我會給他們一個輕輕的點頭和微笑。那是一種「我懂你,你並不孤單」的暗號。
  • 分享實用的生活小撇步:在病友社團裡,與其說些大道理,我更喜歡分享「哪裡買得到好穿的無鋼圈內衣」或是「嘴巴破洞時可以喝什麼湯」。生活感,是把人拉回現實最好的錨。
「我們都是破掉的碗,但只要用心修補起來,還是能盛滿一碗溫暖的湯,分給身邊的人。」

生病這條路很長,有時候也真的很黑。但我總會想起那位給我水煮蛋的阿姨,還有無數個在候診室裡跟我交換過微笑的陌生人。是他們讓我相信,即使在生命最脆弱的時候,人與人之間的善意依然堅韌得不可思議。那些曾經以為過不去的坎,因為有了這些溫柔的承接,似乎也就沒有那麼可怕了。

如果你現在也正走在低谷裡,覺得快要撐不下去了,請記得,在某個角落,一定也有個像我一樣的陌生人,正準備接住你。今天先好好吃頓飯、睡個覺吧,剩下的,我們明天再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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